独裁者手册

▶引言

在对待政治时，必须使自己习惯于思考和谈论具体的、有名有姓的领导人的行为和利益，而非那些含混不清的理念，比如国家利益、共同福祉等等。一旦开始思考是什么因素帮助领导者获取和维持权利，我们也将明白如何矫正政治。

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什么才是最佳统治方式：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先攫取权力，再维持权力，从始至终掌握尽可能多的国家收入。

▶第一章 政治的法则

▷政治的逻辑

用路易十四的经历例证，虽是“独裁”，但绝非一个人的统治，而是由独裁者豢养一个利益团体，由此共同发挥力量，建立共生关系。路易十四的策略是将权威元老大换血，启用穿袍贵族、甚至平民进入官僚机构，特别是军队，制造更为激烈的竞争环境，促使官吏们用忠诚换取财富、权力和地位。

▷政治的三个维度

政治情势可分为：名义选择人集团、实际选择人集团和致胜联盟。1.名义选择人集团。即名义上有权利选择领导者的人，就是合格选民。——潜在支持者。2.实际选择人集团。真正选择领导人的集团，在沙特是皇室高级成员，在英国则是支持多数党议员的选民。——有重要影响的人。3.制胜联盟。在实际选择人之下的一小撮人。——关键支持者。

六，腐败

任何不愿做暴徒的人都不可能长久，

出发点：统治者们的自私算计和行为是所有政治的推动力。

“最佳”统治方式：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先攫取权力，然后维持权力，并从始至终掌握尽可能多的国家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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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统治者无法独自领导。没有人可以独自统治；没有人具有绝对权威。差别只在于有多少人需要豢养，又有多少资源能够拿来进行豢养。

三种人：1、名义选择人集团：所有的具有某些法定发言权的人——可相互替代者。2、实际选择人集团：实际做出选择的人——有影响者。3、制胜联盟：有能力推翻领导人的群体——不可或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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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统的历史观来看，中国历史上一直处于“治”、“乱”交替的历史循环中，一个王朝承平日久，往往会出现帝王沉迷享乐，君王失德，然后吏治败坏，官场贪墨横行，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王朝遂失天命，继而叛乱四起，群雄逐鹿。在这种历史观的视角下，君王自身的道德似乎是维持统治至关重要的因素。自古以来，中国一直在憧憬着出现汉文帝、唐太宗那样贤明的君主，能够“尧舜再世”，安定天下。事实上，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对于一个仁慈、睿智、贤明的“哲人王”式的帝王期盼是中外普通百姓一致的期盼，似乎也是解决百姓生活苦难的唯一解决办法。进入十五世纪以后，全球政治文明渐渐发展出了一种名为“民主”的政治模式，使得政权可以实现“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从此，不管具体民主的细节方式是有什么样的分歧，民主的理念基本成为全球文明的共识。

君主制也罢，民主制也罢，说到底就是一种权力的运行方式。权力是如何被攫取？权力是如何运行的？梅斯奎塔的《独裁者手册》通过简洁而又深刻的理论阐述了权力运行的逻辑基础，并在基础上解释了许多存在已久的社会现实。梅斯奎塔将权力的参与者分为四类：1、领导人；2、有能力推翻领导人的核心人群——致胜联盟；3、对权力的分配活动有影响力的群体——实际选择人集团；4、名义上会参与权力的分配活动但实际上并无作用以至可以随时替代的群体——名义选择人集团。其分析的逻辑起点是没有人能够事事亲力亲为，从而实现对所有人的直接统治，其必须依赖一部分人，依靠这部分人从而实现权力的控制。攫取权力、维持权力的运行方式即为依靠制胜联盟，拉拢实际选择人集团，对名义选择人集团进行统治，并自始至终通过利益的分配来维持前两大集团的支持，尤其是制胜联盟的支持。在梅斯奎塔的这个权力运行框架下，民主与专制的区别无非是制胜联盟、实际选择人集团的规模大小有所区别而已。在民主制下，制胜联盟的规模过大，单纯的依靠利益输送来拉拢和掌控成本过大，不如采取增进公共福利的善政，或者说，由于制胜联盟的规模过大，拉拢制胜联盟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增进公共福利的善政。而在专制的政体中，由于制胜联盟的规模非常小，可以通过掌控的国家利益来直接拉拢吸引制胜联盟，而这种利益分配的方式往往是通过损害名义选择人集团的利益的。比如古代帝王给予王侯将相们（制胜联盟）极高的利益待遇获得绝对支持，对于士绅集团通过道义（天命所归）和稍许的利益（士绅优待）来拉拢，对于最广大的普通国民（名义选择人集团）进行残酷的压榨剥削。在梅斯奎塔的理论框架下，权力的运行无关于道德，如同马基雅维利般只有赤裸冷冰的利益掌控和分配而已。同样的一个人在不同政治运行框架中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面孔。

通过这个分析框架可以理解历史上许多的现象。比如中国历史上向来有立国之后功臣遭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狐狗烹”的“待遇”，如秦之白起、汉之韩信、明之李善长等。权力被领导人攫取后，需要时时刻刻通过利益获取制胜联盟的支持。在这个背景下，领导人和制胜联盟均面临着两种情况的权衡。领导人面临的是：A、保持现状，维持利益输送；B、换掉制胜联盟，从而采用更低的成本从实际选择人集团中扶持出制胜联盟；制胜联盟面临的情况是：A、保持现状，维持忠诚；B、换掉领导人，从而攫取更大的利益输送。在中国历史上以上两种博弈有输有赢，由于领导人已经攫取了权力的顶峰，掌控了利益分配的大局，一般赢面较多，如刘邦、朱元璋等，但是也有利益集团实现成功翻盘的案例，如明代朱棣。在梅斯奎塔的书中，作者则举例了古巴的例子，在支持政变的21个部长中被换掉了16名。在近期朝鲜的事情中，也可以看到朝鲜的金正恩也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政治生存的欲望决定了关键性的收入产生政策和分配政策，以及在位者可自由裁量的财富大小。在面临诸多博弈的背景下，作者总结出来了在任何体制下获得成功的5个基本法则;1、制胜联盟越小越好。制胜联盟越小，领导人获得的控制权越多，对于支出的自由裁量权也越大。2、名义选择人集团越大越好。名义选择人集团越大，可以保证比较容易的替换掉制胜联盟中的不配合分子，让其存在危机感。3、掌控收入的分配。掌控收入分配不仅可以控制制胜联盟，也可以控制名义选择人集团。一个不需要领导人干预、可以实现自我丰衣足食的经济体对领导人来说是一个糟糕的经济体，对领导人来说，更有效的利益分配方式是绝大多数人都贫困潦倒，依赖于领导人的利益分配，领导人通过重新分配让挑选出的支持者发财。关于此中奥义中国古人早已领悟，《商君书》中言道：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一个饥寒交迫依赖领导人“仁慈”施舍的被统治群体才是一个最容易统治的群体。在这方面，北朝鲜对这一套理论体系贯彻的十分彻底，堪称弱民治国的典范。4、支付给制胜联盟刚好足够确保支持的钱。支付的多了，领导人攫取的就少了；支付的少了，容易引发叛乱。支付额度刚刚满足制胜联盟的预期最佳，要是配合制胜联盟的不断清洗就更好了。中国汉朝汉武帝时期即开始打击豪族世家，“可惜”不够持续，豪族世家慢慢做大，至魏晋南北朝时期竟成门阀，形成“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政治局面。其后隋唐广开科举，从寒门（名义选择人集团）中筛选官僚，成本低又可靠，渐渐扼制了门阀过大的局面。5、不要试图从制胜联盟中挪钱去改善民生。改善民生的花费成本大而且获益小，名义选择人集团的赞誉是虚无缥缈且又无力的（如果他们能够“有力”早就不属于名义选择人集团了），但是制胜联盟的支持是真实存在的。剥削制胜联盟而反补名义选择人集团，最终会导致制胜联盟的反戈一击。以上法则不仅在专制政权中有效，在民主社会中依然有效。梅斯奎塔举例了美国政治中的诸多案例均符合以上五大法则，如赞同移民实际上是为了扩大名义选择人集团，实行制定资金用途的公共政策是为了回报制胜联盟等等。

采用这种分析框架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中、美两国上市公司治理的显著差异。美股上市公司许多上市时间较长，通过长期的增发新股，股权比较分散，而且多数是由机构投资者持有，因此对于企业管理人来说制胜联盟非常庞大，此种情况下“贿赂”制胜联盟本质上就是在做利好多数股民政策；相比之下，A股股权比较集中，企业管理人对公司拥有实际控制权，而分散在外的流通股又大多数由散户持有，多数散户对于企业的信息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对散户来说，除了知道股票名称和当前股价之外，如果还能了解企业的业务结构那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更不用说更具体的经营细节，因此在A股多数股民其实属于名义选择人集团，他们对公司的运营没有影响力，真正的制胜联盟属于以实际控制人为核心的董事会，因此企业管理人往往只关心极少数股东的利益，甚至通过利益输送、财务造假欺骗外部股东从而为少数的制胜联盟牟利。

梅斯奎塔的《独裁者手册》对于权力的分析间接精妙又有趣。但是遗憾的是仍然存在一些不足。比如，如何严格界定一个个体是属于名义选择人集团还是制胜联盟？当斯巴达克还在罗马共和国做一个安分的奴隶的时候显然不能对共和国的领导人产生任何的影响，但是当他拉起了6万人的起义队伍的时候，此时显然已经对共和国领导人的命运产生巨大的影响。玄武门的门将常和在平时应该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武将，但是若不是其在李世民发动宣武门之变中放进了李世民等一干人等，恐怕历史的巨轮会走向另一个方向。如果不能清晰的界定当个个体属于哪一类，那么显然所谓的名义选择人集团的选择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李世民即认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对于制胜联盟的制衡打压、翻云覆雨毕竟只是帝王之术而已，并非领导人的“正道”。本书中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在一些社会中中制胜联盟的群体规模大，而在另外一些群体中制胜联盟的群体规模小。因为制胜联盟规模小，所以私人贿赂容易，所以形成了专制，因为制胜联盟规模大，私人贿赂难，所以形成了民主，这种解释在一定程度上这存在着语义重复之嫌。另外，本书最后分析如何从专制走向民主，寄予的希望是领导人新旧更迭之际或是受到危机从而制胜联盟的利益得不到保证才可能导致从专制走向民主。但是从历史上看，领导人新旧更迭确实会发生动荡，但大多数不过是制胜联盟里面的人更换了，胜利的还是少数的制胜联盟。而试图指望危机带来的制胜联盟的扩大化，对于财富和资源可以视为无限大的国度来说，这样的分析是令人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