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困境

1. 总是忘记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看得越来越多，忘得也越来越快。实在着急的时候就想，索性别看了，反正都是记忆的包袱。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生活不能提供的，非要从别人的记录和创造里去获得。一个人的自暴自弃，像这样，通常都是从拒绝他人开始的。这时才意识到，阅读带来的教益，首先是开放自己。眼里是否看得见他人，对陌生的事物有没有兴趣，对外面的世界有没有感觉。其次才是知识、审美、理念那些东西，作为附加的价值，额外的礼物，摆在书的旁边，未必所有人都要捡起
2. 阅读的过程是一点一点推进的，偶然的碰撞，微妙的调整，经过适度的懒惰和遗忘之后，形成各种模糊的印象，很有可能在这种模糊中走到了终点。这样想，我才偶尔能从阅读失忆症的焦虑中解脱出来。
3. 不管在怎样的颠沛流离里，诗人始终写诗。
4. 但我完全被另一层叙事吸引，那些人、那些书，想想都是伟大的历程，而我最感念的不是他们的伟大，而是他们的历程。是每一个与我们差不多体量的个体，光和阴影，在不同的时间中穿梭时所留下的轨迹，在空间中展开所占据的位置。
5. 阅读到底是为了从别人那里获得什么。很可能到最后，如果日常生活还有记忆，只会留下那些别样的生命态度。因为他们活得与你不同。
6. 困境只是一种关于人与世界相对关系的知识，能够穿透它的，才是人的教益
7. 所谓内在危机——读书多了你会发现这危机是永恒的，从别人一再的对它的描述中，你会得到某种分担，甚至也开始认识、辨别和描述它，它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光写绝望本身没什么意思，重要的不是你身处困境，而是人人皆在困境之中。重要的是你选择面对，而不是必然会赢。要么勇敢地结束它，要么勇敢地继续。哪一种都很艰难，人不就是这样，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几乎没有过渡。
8. 痛感，可能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种特别稀缺的品质。“佛系”风潮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巨大的时代焦虑。
9. 信息是用来消除不确定的一种东西。在这个看似信息极大丰富乃至于爆炸的时代，其实是对我们人类大脑极其不友好的一个时代。我们得到的信息越多，对于其中的噪音、错谬、变形、误差，并没有办法通过某种自动化的程序自我消化以及纠正。这些错误、变形、误差在我们的脑海里沉淀下来，成为所谓的认知盈余与信息过载。信息过度给每个人带来幻觉，好像可以永远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10. 我发现在这个时代，我们过于依赖搜索引擎，而搜索引擎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与话语不断延异的过程。其实信息过载就是人为地制造一种焦虑来对抗焦虑的过程。因为它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正经事，而不是在无所事事。但其实你可能收集了上千上万次写作素材，但你迟迟不愿写你小说的第一句话。
11. 过度的人与匮乏的人。古中国那些最庄重的和最明智的贤人都在忙着弄花炮。正是这些无用之物、生活里的过剩之物，同时又是另一些人匮乏的东西，给了一个人最根本的定义。职业、学历、金钱、地位或者星座血型，这些概念不管多实用，抑或多时髦，都没有能力定义一个真正的人。这些都只是标签。一个人被自己的丰沛定义着，一个人也同样被自己的匮乏不断定义着
12. 我承认，我总是被那类过度的人所吸引，迷恋博物学家的气质，他们身上传统与沉默的成分，以及对广阔善恶的辨析，实在太过迷人
13. 周作人说，“我读了之后眼上的鳞片倏忽落下，对于人生与社会成立了一种见解”
14. 这一代人面临着智识和审美上的匮乏。我们现在陷入到一种审美上的法西斯主义——这种法西斯并不是在歌颂精英，而是歌颂一种平庸、简单、谄媚 我们面临着情感上的匮乏。这个时代很多人对爱情都是失望的，因为我们的孤独感转移太快， 爱情被解构得太厉害
15. 我们也面临着经验上的匮乏。当网线成为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脐带，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触觉随之退化。我们的认知严重依靠信息而不是实践。
16. 我们同时面临着感知上的匮乏。年轻的一代甚至都不再拥有真正的疼痛了。我们的内心多久没有被无比锋利的情绪填满，多久没有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多久没有感到一种富足的疼痛？疼痛才是身体的重量，最初的人类一定是在劳动与疼痛的双重经验中成长为人，或者圣人的。
17. 不可否认这个时代有它过剩的一面，物质的过剩、信息的过剩、欲望的过剩，这些都是片面的过剩，它们代表的往往是一种精神的无能
18. “我们经常会为感情、关系、家庭、爱而困扰，那解决方法在哪里呢？是去寻找更好的人吗？是去找婚姻治疗师治疗吗？还是寻找更好的、新鲜的、或不同的一段关系？我不这样想。我觉得答案可能在爱情之外——人应该尽量让自己能够去不太在乎关系。” 当某一天我们死去，是我们曾经的劳作定义我们的性命，所以，相爱，继续工作。不相爱了，继续工作。亲人离开，继续工作。生育，继续工作。在孤独、光荣和怀疑中工作。劳动创造的价值可能会给人生带来更丰富或更稳定的幸福感
19. 男性和女性都同样面对着这种异性恋婚姻制度，但是女性更容易面对结构性的困境。爱情和婚姻客观上就更多地牵绊女性。
20. 劳动自身失去了内在的价值，人们钻进工作洞中辛苦，只是为了尽早从洞里面爬出来。人们对于劳动的感受是痛苦的。
21. 劳动与爱情都是困局，你所追求的那个东西本身恰恰让你苦痛。爱情和金钱都是你想追求的一种可怕的致命的诱惑，但是你要获得它，维持它，你就 必须要进入社会制度——
22. 一个更好的世界，是我们的人生叙事可以整全、不被打断的世界，是我们对爱和劳动的追求不会必然地让我们陷于困局的世界。
23. 我相信写作和文学不仅仅是一种孤独的创造，它首先是一种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它们都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面对另外一些人，也企图让自己的言语、文字抵达另外一些人的心里。
24. 我一直身处匮乏与散乱当中。匮乏是：信息的匮乏，知识的匮乏，才能的匮乏，还有勇气的匮乏。散乱，是阅读的散乱，和写作的散乱
25. 我意识到，最积极有成效的阅读，来自于写作。你的写作要取悦那些曾经的生命，取悦那些影响过你的杰出作家。他们已进入过去的时空，而他们会看到你的书吗？他们不会。那是年年来去的东西，古老的根茎连通更为古老的大地，它只要活着，就会一年年开出崭新的花来。 置身于这样的古老与新鲜相联系的经验场域中，会让你有一种安宁。你知道不存在“永不凋零的花”，但可以有属于每个年龄、每段人生的不同的花。
26. 我觉得“真实”这个词太清淡了，那是极其细微的丰富的内心表达。
27. 不是因为你书写了别人的生活就一定要背负这样的生活，而是因为我始终不愿意承认，我面对的是如此真切的遗忘，即使我写了他们，我仍然遗忘了那样的生活。那样一种广阔而艰辛的生活，那样一种坚忍，那样一种痛苦着又欢乐的劳动，那一个个人都在我们时代的内部，但是我们所有人都遗忘了他们。
28. 生活并非如此风清月白。不是说每时每刻都要这样想，而是我们要有个基本的大背景，那种看似遥远其实并不遥远的危机，其实一直都在。
29. 人以平和冲淡的心境，可以跟时代和解，可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对抗某些强硬的东西，经住时代的磨砺。和时代实际上是若即若离的”、“人就会变得比较中庸，不会太过执着，相对来讲也比较举重若轻”
30. 我平素处事与“极端”全然无涉，然而我将我的黑暗、激烈与文明观倾注在了我的长篇小说中。
31. “年轻”对我而言便是“抒情岁月”。也就是说，是个体几乎可以完全将重心完全放在自我身上，但也无法看清楚、听清楚周围的年纪，没有办法对这世界做出判断的年纪。

◆ 一座被文学催眠的城市

1. 主题是永恒的，孤独、爱、疏离与和解，在一座被文学催眠的城市，这样的主题有更深邃的表达。
2. 雨，铺天盖地的细密的雨。10月来彼得堡，见不到6月的白夜，无法体验12月零下二十度冷到抽象的洁白，我撞上了彼得堡的雨季。
3. 每个抽烟的女人，侧脸都有点像女诗人阿赫玛托娃，警觉，寂寥，镇静。
4. “我的影子印入你的墙壁”，我反复吟诵，看见诗歌的音节在墙上汇合成变奏的浪花
5. 彼得堡的潮湿让她的下巴变了形——几缕白漆懈怠了，恁地滑落下来，仿佛流不尽的眼泪，超过了面颊。
6. 涂鸦几乎全是长长的句子，散发出一种相似的温柔的倦怠。
7. 区分两位不分伯仲的女诗人，区别在于情感的浓度。读茨维塔耶娃，是“寒冰中的篝火”，“燃烧如喷泉”；读阿赫玛托娃，是月光洒遍大地，“光亮的源流被秘密地隐藏”。女性的两种命运，对生活的两种抉择——前者是裂变、激越，“注定要焚毁一切”，后者是哀伤、优雅，“微笑在温驯的唇中蔫萎”。两个女人一生都在微妙的对峙中度过，观照那个不会成为、但隐隐渴望成为的潜在自我。
8. 后者因为高贵而节制的性情，甚至觉得这种挑战不值一提，她觉得茨维塔耶娃太冲动，太神经质，甚至尊严缺席。而她需要的，只是纯洁的苦修。在早慧的女孩安娜心里，早就知晓了一个真理： 所有一切在若隐若现的迷雾中飘散，念珠环绕在脖颈，阿赫玛托娃双臂抱胸，哀恸也是沉静的。
9. 也许也是一心求死的，自我消耗和死亡，这些都是他的抒情命题。 死了就好了，起码一生完整。这世间，死去并不新鲜/活下去，当然更不稀罕”
10. 对于艺术世界，凡人没有通行证，对于现实世界，诗人总找不到门票。
11. 纯粹的俄罗斯诗人出生在遍布森林的地方，森林给了他与生俱来的清新，这清新令人眩晕。
12. 白桦林像三颗星临照水池温暖着老母亲的愁思。月亮像一只金色的蛙，扁扁地趴在安静的水面，恰似那流云般的苹果花——老父的胡须已花白一片。
13. 世界上没有幸福，但有自由和宁静。
14. 一瞬间，“天高云淡”四个字从油画里跑了出来。这样的天气就像神的礼物，任谁也不愿意待在室内的。 梧桐叶飘落四处，在还没干透的石子路面堆起来，像一种叫“拿破仑蛋糕”的千层酥点心，奶油霜是粘在叶子上的泥巴。
15. 遮住半边脸，耀目金光的阴影下，世间澄澈模样尽收眼底。
16. 到远方隐居，在写作和安乐中憩息。
17. 1837年，普希金在这里随意吃了些东西，匆匆走进彼得堡大雪飞舞的黑夜，最后在决斗中死去。
18. 时间的顺序被打乱，走在路上时，普希金也许想起若干年他们在文学咖啡馆里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看向窗外，莫伊卡运河波光潋滟。
19. 1881年1月28日，他如常写作。钢笔的杆子掉在地板上，又滚到了书架下。陀思妥耶夫斯基试图移动书架，太使劲儿了，肺动脉突然破裂，当天就去世了。这个写灵魂的作家，一辈子都在服苦役，身体上，心灵上，从来没有停止过鞭笞自己。
20. 想象彼得堡漫长的冬季，不见白昼的长夜，陀思妥耶夫斯基点一根蜡烛，俯身在书桌前，开始和灵魂搏斗，留下了绝笔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21. 在暝色四合的薄暮时分，我走在沃兹涅先斯基大街上……我喜爱彼得堡三月的太阳，特别是晴朗而寒冷的黄昏时分的夕阳。整个街道骤然明亮起来，沐浴在耀眼的光芒里…
22.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里，孤独的作家万尼亚喃喃自语，寒冷还没过去，光是珍贵的天赐。对于一旦白夜终结就陷入黑夜的彼得堡，点一盏灯，就是抓住一根灯芯草，隐隐含有救赎意味。 救赎成为一种渴求，渴求在这个曾为沼泽地的城市里，挖掘一点人性的光明
23. 怎么也照不进阳光，只听见雨声，或者闻到湿答答的雪气。地下室的住户，透过窗子看街景，首先看见的肯定是行人的鞋子踩过泥泞的路面，鞋面很难干净。
24.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
25. 上飞机前开一瓶酒。散发辛辣果香的格鲁吉亚红酒。喝光一瓶后，世界也变成了玫瑰色。飞机还在上升，夜色一点一点覆盖。透过被雨滴浸湿的玻璃窗，从半空往下看，普尔科沃机场四周稀疏的金黄林木丛越来越稀疏，在高速公路明亮的路灯映衬下，缩小为漆黑发亮的星星点点。往更远的地方看，圣彼得堡成了由数条晕黄光带勾勒的抽象平面图。
26. 布罗茨基在散文里写，“气温计愈是降低，这座城市看上去就愈是抽象。所幸，在圣彼得堡，概念等同于印象，从理性回归直觉。这是文学的功劳。
27. 文学在这座地球最北的大城市上涂抹永恒的柔光，像是莫奈《日出·印象》的画面，雾气迷蒙的港口被旭日东升的阳光折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又是幻觉。
28. 我们又在彼得堡相见，在这里太阳仿佛也被埋葬，在这里我们第一次，说出了无用但祝福的祈祷。苏联的夜晚被黑色的天鹅绒包裹，这个被包裹的世界空空如也，
29. 一座城市重返了自己的记忆。如果诗人们对它魂牵梦萦，重返就是宿命

◆ 秋日之光

1. 世界一片幽蓝。仿佛可以被呼吸进去的蓝。
2. 它的结构犹如巴洛克音乐，既华丽又清晰：一方面，是繁复而有质感，令人愉悦的细节铺陈；另一方面，就像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这些华美变奏都源自同一个简洁的主题
3. 为什么时光的流逝在书中显得如此飘逸，如此冷漠，如此漫不经心？因为芮德娜。因为无论是对婚姻还是时间，芮德娜都毫无兴趣，也毫不畏惧。“她真正关心的是生活的本质：食物，床单，衣服。其他的毫无意义；总能应付过去。“生活是天气。生活是食物。”其他的——工作、交际、政治，甚至友谊和爱情——都毫无意义。
4. 芮德娜最畏惧的，同样是生活——也就是，不能“如你想象得那样去生活。这里的“平庸生活”并非指日常生活本身，而是指一种生活态度。芮德娜所恐惧的（以及她所厌恶和抛弃的），是以庸常而缺乏想象力的方式去对待生活。是怯懦或麻木地陷于那些平常而庸俗的外在规则——从而看不见生活本身蕴涵的美。
5. 《斯通纳》（Stoner）。一如《光年》，它对时代的漠然同样令人侧目。《光年》中的道德与时代感之所以缺失，纯粹是因为芮德娜抛弃了它们，她根本不屑于遵守或谈论它们，因为它们不符合她的品位，因为它们“毫无意义；总能应付过去”，因为，归根结蒂，它们不是“生活的本质”。在她极具风格化的世界里，没有世俗规则的位置。她有自己的道德和时代，自己的标准和规则，而简单地说，那就是竭尽全力，“如你想象得那样去生活”，去感受生活最深处的本质，以及随之而来的意义。
6. 是一种对世界具体而充实的爱，对生活直接而宁静的喜悦。这实际上是一种古老而美妙，但已被现代人遗失的价值观。他们对生活充满爱意，但并不去探求生活背后的意义或秘密，那是神的范畴。他们有一种孩子般的自在和幸福。（正如尼采所说，他们的深度就在于他们的肤浅。）
7. 生活也没有“为什么”的问题，生活的目的就是生活本身，生活的本质即表面。生活的意义就是不需要意义。它是充满爱意和创意地去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它还事物和欲望以本来面目。那是任何微不足道、平淡无奇的事物和动作（词语和句子）都能发光亮，都蕴含着美和愉悦的证据
8. 如同写作一样，你不知道自己到底会遇见什么——于是经常，它们成了某种恩赐。
9. 体现在他的写作风格上：无论是文字还是叙述方式，它们都弥漫着一股颓废贵族式的优雅、唯美和放荡不羁。他作为电影人的经历则赋予了这种风格一种无与伦比的质感和分寸
10. 洗练而磁性的文字，绝佳的电影画面感，令人心悸的爱与背叛，但语调更为放松而苍凉，就像位看透一切，疲倦，但仍然风度翩翩的老绅士
11. 我们感觉到一种勇气——有时它会被误认为是一种自私。但那不是自私，那只是自我。一种敢于面对自我，投入自我，并创造自我的勇气。这也是那一丝凄楚的来源。因为真正的勇气、力量都带有一种天生的悲伤。 我们应该鼓起勇气，但并不是那种盲目、轻浮、短暂而充满激情的勇气。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冷酷、坚定而又持久的勇气，那意味着做一个真实而纯正的人，不绝望也不希望，不妥协也不后悔，不慌不忙，只爱自己真爱的人，只做自己真爱的事。
12. 我跨越了多少时间，站立在多少层层叠叠的过去之上呢？
13. 有些东西正在结束

P2 阅读的过程是一点一点推进的，偶然的碰撞，微妙的调整，经过适度的懒惰和遗忘之后，形成各种模糊的印象，很有可能在这种模糊中走到了终点。 冯至写《杜甫传》，说在历经“国家的灾难、人民的疾苦和个人的悲剧”之后，诗人始终保有“坚强的乐观精神”。他其实只需要一条论据，不管在怎样的颠沛流离里，诗人始终写诗。

P4 光写绝望本身没什么意思，重要的不是你身处困境，而是人人皆在困境之中。文学从来不是遗世独立的发明，它是通过有意无意地捕捉，从漫无边际的社会关系中显形。 重要的是你选择面对，而不是必然会赢。 ——吴琦《几乎还有记忆》

P6 在这个看似信息极大丰富乃至于爆炸的时代，其实是对我们人类大脑极其不友好的一个时代。我们得到的信息越多，对于其中的噪音、错谬、变形、误差，并没有办法通过某种自动化的程序自我消化以及纠正。这些错误、变形、误差在我们的脑海里沉淀下来，成为所谓的认知盈余与信息过载。 ——陈楸帆《技术焦虑时代的文学修行》

P15 一个人被自己的丰沛定义着，一个人也同样被自己的匮乏不断定义着。 当机器模仿人性的丰富和有趣时，人类正在努力模仿机器的刻板与乏味。 尼采曾经区分过两种形式的痛苦者，“一种是生命力过剩的痛苦者，是酒神式的神和人，他们需要一种酒神艺术，同样也需要一种悲剧的人生观和人生理解”。他描述那些生命力过旺的丰沛者，他们由于身体里的过剩，“简直可以把一切沙漠造就成硕果累累的良田。”与此相对应的另外一种是苦于生命贫乏的痛苦者。尼采谈论的是一种类型的艺术家，但今天我们也许可以将这种贫乏的痛苦对应到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年轻人身上。

P19 我们面临着经验的匮乏。当网线成为我们与外部世界连接的唯一脐带，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触觉随之退化。我们的认知严重依靠信息而不是自身的实践。网络和想象力可以把我们带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好像不出门坐在家里就可以创造这个世界。即便年轻如 90 后，也不得不面对那些官能的退化以及整个世界的中年危机。 我们还面临着感知上的匮乏。年轻的一代甚至都不再拥有真正的疼痛了。我们的内心有多久没有被无比锋利的情绪填满？有多久没有挑战过自己身体的极限？多久没有感到过一种富足的疼痛？疼痛才是身体的重量，最初的人类一定是在劳动与疼痛的双重经验中成长为人，或者圣人的。 ——戴潍娜《过度的人与匮乏的人》

P36 麦金泰尔讲过：人在本质上都是讲故事的动物。这句话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意思，所谓人自远古以来就喜欢围着冬天的篝火去听故事，而是说我们人类是通过叙事来理解自己的生活和历史，来理解他人的行为和实践的。 作为个体，我们生命的整全性、统一性，依赖于自我可以将人生讲述为一个完整的故事。不一定是连贯的，不一定是幸福的，但它有内在逻辑，也就是可以被理解的。 通过叙事来理解别人的生活，通过提供叙事来让读者更好地理解其他人的生活，这可能是我们在这个不完满的世界上写报道、写小说的原因之一。 而一个更好的世界，是我们的人生叙事可以整全、不被打断的世界，是我们对爱和劳动的追求不会必然地让我们限于困局的世界。 ——淡豹《我想做一个不被打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