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

第五章 集锦式与片断化第四节 盆景化与片断化P149

……在中国古代短篇小说与西方现代短篇小说之间的最大差距，就在于各自的结构意识迥然不同。前者趋向于盆景化——短篇小说只不过是缩小的长篇，随时可以拉长放大，演作长篇小说；后者则趋于片断化——短篇小说只表现个人生活历史或社会变迁的“横断面”，而且正如“短小而完美的山水画”一样，容不得添绘放大。

有意思的比喻。==========================第六章 文白并存的小说文体第二节 白话小说与方言小说P164

……晚清作家颇多来自吴语、粤语等方言区……他们以为“文法教科书”的，不是主要用北京话写作的《红楼梦》，也不是大量使用山东方言的《金瓶梅》，而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用的语言是长江流域的官话，最普通，最适用”，对晚清白话小说的问题影响甚大。南方各方言区的作家，不能熟练使用北京方言，但作为通用语的官话总还是懂得的。表面上晚清白话小说通俗易懂，但其语言大都并非直接取自当代生活中的口语，而是把明清白话小说语言浅白化了，滤掉了其中的文言、方言和各时代的特殊用语，故显得浅俗准确但缺乏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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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时，白话、文言各有千秋；描写时，白话能琐碎、易细腻、真切感人的优点才真正表现出来。

这里举了《老残游记》十二回写黄河结冰的段落为例。----------------------------------------------P170

一开始作家们对自己无法使用纯正的官话似乎于心不安……可很快地，作家和理论家们意识到方言俗语的价值，有着眼于普及教育的，有着眼于小说的地方色彩的，也有从文章资深的美感要求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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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方言小说分两类，一为吴语小说，一为京话小说，其中又以吴语小说影响大。……对于晚清作家来说，还有两个不容忽视的文化因素：一是当年的新小说家主要集中在上海，即使外地作家也大都能操吴语；一是晚清狭邪小说盛行，而吴侬软语恰好最能表现青楼女子的伶俐聪慧与故作娇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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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之后狭邪小说迅速衰亡，吴语小说也就后继无人。与此相反，精华小说自《红楼梦》《儿女英雄传》，一直到晚清的《小额》，五四以后仍然绵延不绝，且代有佳作。这跟旗人特殊的语言能力有关，也跟北京方言近于官话，外方言区的读者也能理解这种便利有关。纯用官话作小说，虽则通畅，总不免有单调枯燥之嫌；纯用方言作小说，虽则生动传神，却必须以舍弃全国绝大多数读者为代价。唯有京话能兼两美而避两难，这就难怪京话小说能在中国小说的文体探索方面作出较大的贡献。

==========================第七章 从官场到情场第四节 三角恋爱模式的文化功能P219

所谓“假性三角”者，指其虽也三足鼎立，但矛盾的产生与解决并不在这三角之中，而在三角之外，或为礼教，或为金钱，而且多以家长为代理人。…… 只有当作家把父母干涉这一外在因素排除掉，让男女主人公承担起爱情婚姻的责任，并真正赋予其选择情人的权利（不管成功与否），这种三角关系才有可能建立。……

==========================第八章 旅行者的叙事功能第三节 引游记入小说P241

以旅行者的游历为贯穿线索，固然有统一视角的优点，可容易少见而多闻——少描写而多叙述。旅行者不可能一路到处目击事变的场面和全过程，这些事变并非发生于一时一地，而且很可能是在秘密状态下发生的，绝非走马观花的旅行者所能发现，作家只好命旅行者拉长耳朵倾听各种“邻女语”或“友人云”。而这些邻女和友人当然只能讲述事件的梗概，而不可能详细描写场面与氛围。这样，旅行者得到的很可能是“本事”，而不是“小说”。倘若旅行者听到的不是“本事”而是“政论”，那这种游记式小说更可能枯燥乏味，既没有“游记”的空灵活泼，也没有“小说”的曲折有趣。况且，把主要故事都转为人物对话，很容易使长篇小说变成短篇故事的集锦，撇开那作为贯穿线索的旅行者的游历，还是传统的全知叙事。……

从前害怕理论，现在不了。其实很多作家也是正统中文系出身，系统学习对写作并无害处。“把主要故事都转为人物对话”，这不就是我的毛病嘛！----------------------------------------------第四节 旁观“民间疾苦”P244

相对于受难者，“旅人”是外来人，是旁观者，同时又是为民请命的救世主。……旁观者对其所耳闻目睹的受难场面，虽然充满同情，实际上没什么实质性的了解，小说中只能表达一种情感趋向。尤其是那些几乎千篇一律的叙事者的评述，更可见作家对其表现对象的隔膜。旅人来去匆匆，与受难者是邂逅相逢，不了解本情有可原；问题是旅人不自觉地使自己外在于苦难，没有切肤之痛，没有铭心刻骨的反思（如五四作家那样）。一种居高临下、俯瞰人世的心态，使得旅人无法与受难者共同承担苦难，并认真反省苦难的根源。……

==========================第九章 实录、谴责与感伤第三节 从悲壮到哀艳P266

1902年吴趼人正式创作小说前夕，刊行过《吴趼人哭》一书，57则小品均以“吴趼人哭”结尾。“吴趼人为何而哭也？天下事有极可怒者，有极可哀者，更有怒之无可容其怒，哀之不仅止于哀者，则惟哭之而已。”吴趼人所哭者，多为家国兴亡之大势，而绝少涉及个人之生计。如“对闭塞人讲开化话，任是舌敝唇焦，不足以开其一窍。吴趼人哭”；“某使臣致外务部书，以平等自由为邪说。吴趼人哭”；“顽锢之伧，以新学为离经叛道；而略解西学皮毛之辈，又动辄诋毁中国常经。吴趼人哭”；“欲强国必当开民智。万民之中，愚蠢拙笨如吴趼人者，复何足道；然求愚蠢拙笨如吴趼人者，尚没有几个。吴趼人哭”等等。此种哀民智不开、官僚昏庸以及新学旧学均不足为凭的哭声，贯穿此后吴氏的整个小说创作中，其中尤以主张所谓的“厌世主义”的《上海游骖录》最为突出。不过，只如作者强调的，“我愿看我这部小说诸君，勿作厌世话看，只作一把热泪看。”

从老王讲那个年代开始，格外心疼那一批作家。满腔愤懑最后落在纸上，流传千百年。----------------------------------------------

1906年秋，刘鹗为《老残游记》初集作序，同样是通篇哭声。先是强调“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而“其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继而指出古今文学艺术佳作皆为哭泣之作：“《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最后方才点出本书主旨：“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何以生今之时就必有如许哭泣呢？这一点小说第1回老残所作沉船之梦很有象征色彩。实际上也就是序言所说的“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刘鹗的哭比吴趼人的哭更多一点人生感悟的哲理成分，不过主要立足点仍是这“家国之感情”。

==========================20160112 新学期已经开始读这一类书，通常收获有二，其一是学习了好多知识，其二是学习了前辈们做学问的态度。而我还有太远太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