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美學

小津的日記中有一個典型的例子：“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萬有引力一定恨透了牛頓……僅因為某人在無意中搖落了一隻蘋果，而這蘋果碰巧被牛頓看到了，萬有引力從此幾乎永無寧日。”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想@sheldon在“生途悠悠”（I Was Born, But……）中，兩個小男孩在談論他們與新家附近的小孩子之間的衝突時，有如下的對白，第一個說：“父親要我們別理他們。”第二個：“如果我們不理她們，他們一定會痛打我們的。”第一個想了想，然後說：“我真希望他們別理我們，那我們就可以痛打他們了。”多完美的三段論。太完美了。

小津電影中的“接受哲學”之所以能稱之為“接受哲學”，一方面是因為它的確給人那種深刻的感受，另一方面是因為在佛教和日本美學中，它都有先例可循。在基本的禪學經典中，人接受這個世界，進而超越這個世界。在傳統的日本小說藝術中，人讚美這個世界，進而捨棄這個世界。有一個美學術語“物之哀”，現在常常被用來形容這種心境。這個術語有其長遠的歷史（在“源氏物語”中，它出現過十四次），雖然它的原始意義相當局限，但是一開始，它就是表示一種特殊的感受：“不是熱情奔放，而是一種經過調和的感動……大體上，哀字被用來形容由於微小的事物所引起的深刻感觸。”現在，它被用來形容人和世界是一體的，而死乃是天道迴圈的自然狀態這種知識所引起的一種滿足感。當然啦，小津並沒有刻意去捕捉這種特質。正如同這種“物之哀”的概念本身，在他看來，是過時的、學究氣的，刻意去捕捉它，在他看來，也是不自然的。儘管如此，小津的電影還是充滿了這種特質，因為，他本人就充滿了這種特質。在他的電影中，許多“物之哀”都是平凡的、世俗的、而且表面上往往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其感人的力量，未嘗因此而稍減。物之哀

在小津的电影中，即使是下愚之辈，对于自己的性格，他们往往也都表现了不寻常的精明，上智之士更是深于自知，他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极限在哪里，他们的能耐是什么，正由于这种不寻常的自知之明，小津的人物才能抱着一种讽刺的人生观；当然啦，此一自知之明，并未完全将昧于自知的事象或不合逻辑的事情排除掉……

这种自知之明，正如奥斯汀作品所表现的，毋宁是导致一种生活与自我之间的平衡感，一种对于世界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之了解，以及一种对于自己的将来不卑不亢的估量。

小津所说的毋宁是，在既定的束缚中，人自觉的选择是这种途径，或那种途径，而形成自己的性格，人并非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就有那么一个现成的性格，于是当下将其据为己有的。人从混沌初开的人性中，慢慢去形成一个独特的人格，形成矛盾及其他。

他们都知道，在选择之中，人造就了自己的性格，你恰恰就是你所选择的，不多也不少。你的选择你的行为之总和就是你的全部，在选择中，你不但创造了自己，还超越了自己，从某方面来看，你是那个从前那个一成不变的自己，然而基于对选择的知觉，你有意识到人生最重要的一个事实：没有不变的内在本体，没有人格，没有灵魂。你选择你所希望变成的。

在這個飄忽的世界上，你是一個個客。你懷著一種遠非良好的教養所能調教出來的感情，優雅的歌頌（物之哀）那些威脅著你的存在（且終將消滅你的存在）之種種特質。你這麼做，因為你是這個世界的一部份，你知道它的法則，你接受那些法則。它們是對的，因為它們存在。要和世界達成這種關係，你得學會選擇。在小津的電影中，我們每每看到他的人物反復考慮，再三選擇。一般說來，他們都知道，在選擇之中，人造就了自己的性格。你恰恰就是你所選擇的，不多也不少。你的 選擇，你的行為之總合，就是你的全部。在選擇中，你不但創造了自己，還超越了自己。從某方面看來，你是從前那個一成不變的自己，然而，基於對選擇的知覺，你又意識到人生最重要的一個事實：沒有不變的內在本體，沒有人格，沒有靈魂。你選擇你所希望變成的。如前面所說的，小津的人物沒有過去，其道理或許就在此。他們可能會提起過去，但我們永遠看不到他們的過去。小津是極少數一輩子都沒有使用過倒述鏡頭的導演之一。一個人的過去，的確有其作用，但那沒多大意思。關於他的人物，你可以說，真正重要的，不在於生活所加諸他們的是什麼，而在於他們如何去應付生活所加諸他們身上的。我們這才瞭解，何以小津不喜歡情節，不信任情節。情節只有在一種情況才可能存在，即你必須先假設人物是一個具有某一特定的過去，因此可以預計他必將做出某些特定的事情，而不是其他事情的人——簡言之，他被局限在一種人至死都不可能是那種樣子的方式中。我們也這才瞭解，為什麼人物的矛盾對小津而言，是那麼重要：矛盾是選擇的徵象，所以也是人生的一種徵象。選擇對所有小津的人物而言，都很重要，就像對我們一樣，這是使他們顯得那麼栩栩如生的原因之一。當然啦，這裏所謂的選擇，並不包含絕對的自由意志這種輕率的想法在內。小津的人物之自由，自始就是受到限制的。他們畢竟是人，而人必然有其束縛；他們是一個龐大的社會之一份子，這又是另一種束縛。打個比方，他們是吃經濟客飯，而不是上館子吃大餐。漫無限制的選擇，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存在的。他們也不例外。但是他們的選擇範圍，已大到足以讓他們從容形成自己的性格，而不失其選擇之意。而這也就是小津的電影最後所告訴我們的——性格乃是經由選擇而形成的。我們已見識過完成這件工作的種種方法，現在我們更充分的體會到這件工作之艱巨。小津和他的共同編劇，必須做他們筆下的人物所必須做的事情：思考、決定、選擇。小津的人物只須關心自己本身的事情，而導演及劇作家，則必須顧及所有登場人物的事情。難怪野田說，雖然寫了四十多年的劇本，但每一個新的案子，都是一項巨大的挑戰。“這個本子應該像什麼呢？我們應該如何去寫它呢？——這是我們兩個每於中夜偷偷揮汗以對的至為辛苦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