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的微笑

P162

这讲的是马基雅维利的人生观，他欣赏人生的多样性。 P1马基雅维利之梦

马基雅维利人格的每个方面在我们面前展现：玩世不恭，天生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智慧，不关心灵魂、永生或罪的问题，沉迷于实际事务与伟大人物。（因此得到了“悍匪”的绰号）地狱对他来说是一种奖赏而不是惩罚，因为在他看来，地狱比天堂有趣。 他认为伟大来源于参与政事，为国家和政府建立功业，来源于影响黎民百姓的生计和命运的决策。简言之，伟大来源于政治。 P87 machiavelli的一个长期以来的疑问：为何不同的人对这个世界上的行为——尤其是不同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行为方式——有时会导致完全一样的结果。（即政治上的“殊途同归”是怎么造成的） 他自己认为

P65machiavelli是一个修辞大师。他研究过经典，知道再多的推理论证也不及一桩实例、一个故事、一段叙述有说服力。 这点非常有意义，现实中我们注重推理，到最后往往成了诡辩，终是因为我们拿不出令人信服的实例，而这样的实例往往irreplacable。且看machiavelli怎么说服自己和别人：

P148-150《君主论》的主要内容 大胆打破三大教条，塑造新君主的形象 第一教条：一个好君主应该以德治国；应该设法赢得臣民的爱戴，而不让他们感到恐惧。 machiavelli：一个君主，尤其是一个权力尚未巩固的君主，应该“懂得怎样善于使用野兽和人类所特有的斗争方法”。君主必须是一头狐狸以便识别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 第二教条：好君主必须慷慨，给朋友丰厚的馈赠和赏赐，自己过着奢华的生活。 Machiavelli：试图赢得“慷慨之名”的君主为了讨得食客的欢心，不得不加重人民的税收负担，这些税收将引起憎恨和不敬。更明智的做法是保持一种虽然带来丑名但不知引起仇恨的“吝啬之名”，而不是“陷入贫困”。 第三教条：一个君主一定希望被认为是仁慈的。“任何残忍都于事无益”——西塞罗 Machiavelli：提防不要滥用这种仁慈。一个君主，尤其是一个新的君主，如果有必要的话，必须甘愿被人认为是残忍，只要他赢得臣民的敬重并使他们团结一致。我们应该区分残忍之“妥善使用”与“恶劣使用”。 新型君主的形象： 1、如果可能的话，不要背离善良之道，但是如果必须的话，要懂得如何走上为非作恶之途。 2、必须能够同时像狮子和狐狸那样战斗。 3、如果某人决意要达到一个伟大的目标，在无政府状态和暴政占统治地位的地方解放一个民族，建立一个国家，推行法律，创建和平，那么他必须不害怕自己被人认为残忍或吝啬，反而必须为达到目的去做必需之事。 P160

P198

P200、206Machiavelli推崇的从历史中获得教益的原因，以及他希望从古罗马历史中复活什么

P190 君主政体建立和繁荣的条件

P246 尼科洛的微笑

P232 在生命最后时光忏悔的原因

1 面具和脸孔

给朋友们讲完这个梦后，马基雅维里说，他更乐意待在地狱里，在那里他可以跟古代世界的伟人们讨论政治” 他可不喜欢待在天堂里，待在那群受到祝福而品德高尚的人中间，他会饱 受煎熬的。1

根据西塞罗的记述，老西庇阿曾托梦给侄子西庇阿•阿米利安努斯，告诉他：“所有保护过、帮助过祖国，为祖国开疆拓土的人，天堂里有一处特别的地方是为他们准备好的，他们可以在那里享受永恒的幸福生活。因为人世间所做的一切事情，没有什么比人们按照正义结合、聚集在一处，也就是所谓的国家更令至高的神喜悦了。这些国家的统治者和保护者是从那个地方（银河）来的，他们也回到那个地 方去。”1-2

他的用意在于重申古人那个梦的寓意：真正的政治家是像神一样的，应该得到永恒的荣耀；同时嘲笑基督教的天堂和地狱。2

伟大来源于参与政事，为国家和政府建功立业，来源于, 影响黎民百姓的生计和命运的决策。质言之，马基雅维里认为，伟大来源于政治。2-3

在这个世界里，那些本来可以英明地统治，能 够以稳定的制度、公正的法律和训练有素的军队来扼制人类的野心和兽性的人，如果穷困潦倒，出身卑微，或缺少有权有势的朋友，就注定得不 到重用。4

贝纳尔多不能给予尼科 洛财富或权力，但尼科洛仍然爱他，而且或许恰恰因此而寸他有一种特殊 的感情，不受敬畏之情的拘束——做父亲的要是有钱有势，常常让做子 女的既敬重又害怕。6

（时人眼中的教育）贝纳尔多和巴尔托洛梅请不起名师来把他们的孩子们培养成博学的 人文主义者。不过他们还是给了尼科洛和托托良好的教育，让他们对拉丁 文、语法和珠算有令人满意的理解，而且根据他们家里流通的书籍来判 断，让他们通晓修辞学艺术，就是教人如何更雄辩地写作和演说以征服、 劝说和感动读者和听众的艺术。6

卢克莱修那些庄严而阴郁的诗文表明，人非但不像自己所骄傲而自负地 想像的那样是宇宙的主宰，而毋宁说是自然和命运的玩物。人一生下来赤身露体，号啕大哭，其哭声充斥虚空。在世间的所有动物中，只有人能够 对其同类干出骇人听闻的残忍行径，而且没有其他的生物具有如此强烈的生存欲望以及如此渴望追求——和需要——永恒和无限。7

这些读物在尼科洛身上激起了两种激情：对古典的热爱和对历史的热爱。在古希腊和罗马的英雄身上，他找到了伟大的德行、勇气和智慧的典范，这些典范使现代的腐化、堕落和愚蠢显得微不足道。历史使他懂得了人类的激，情、希望和谬误。7

（我却相反：在生活中发现美而在书本中理解恶：我是多么荒谬啊！）在古代与同时代的导师们的带领下，尼科洛形成了一种对人生的独特见解，这是一种混合了慷慨、对丰功伟绩的热衷、各种强烈的感情、对 生命之脆弱的领悟，以及对美的热爱——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根源于对生 活之残酷和人之恶意的理解一一的丰富整体。15

2 刻骨铭心的事件

佛罗伦萨令人又爱又恨——爱它的美丽和高雅，恨它缺乏政治智慧以及它的太多公民身上的可鄙的自私自利。马基雅维里也带有这些矛盾的心情，它们在他的一生中挥之不去，支配了他的思想和行动。10

尤其是美第奇家族，在这 个城市的历史和生活中留下了深深的、长久的印记。这些富有、狡猾而坚 定的银行家，基于一个靠施恩施惠和庇护关系这等精明手段而长时间形 成的朋友和同盟的关系网络，在佛罗伦萨建立了一个庞大而持久的权力 体系。10

他评论说，如果统治者有权有势而且慷慨大方，就 像美第奇家族那样，那么平民对以自由的名义而作出的呼吁是充耳不闻 的，尤其是如果他们从来没有尝过自由的滋味。13

他 不相信意大利之弊病的原因在于意大利人的罪恶，更不相信通过斋戒，祈 祷，戒除肉欲、赌博和跳舞的享乐，佛罗伦萨人就可以平息上帝的愤怒并重新建立和平与融洽。15

3 共和国的诞生与先知之死

多年以后，他把萨伏那洛拉形容为一个“手无寸铁的先知”，又说，跟一切手无寸铁的先知一样，他之所以被打败是因为他只能依靠言辞的力量来维 持信徒的团结和保证他们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抛弃他。24

马基雅维里当时是个毫无政治经验、默默无闻的青年，但是，他亲见的或者听亲见者所讲的重大事件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被拖过佛罗伦萨街头的尸体，被绞死者的尸体挂在旧宫的窗户上摇荡，查理国王那次进 城和佛罗伦萨以及意大利其他国家的显而易见的虚弱无力，萨伏那洛拉的尸体在市政广场上焚烧时火葬堆所发出的恶臭，关于五个被指控犯有阴谋罪的著名公民的死刑判决的激烈讨论。当他登上旧宫的楼梯去就职 的时候，他早已熟知政治的残酷了。26

4 一个很特别的秘书

（工作性质）这倒不意味着马基雅维里的工作仅仅是执行命令。作为第二秘书团的首长和“自由与和平十人委员会”（以下称“十人委员会”）的秘书， 这个委员会负责监督国防和外交事务，他有像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安 德里亚•迪•罗莫洛以及好人比亚吉奥•博纳科尔西这样的助手，博纳 科尔西后来成了他的密友和崇拜者。在他们的帮助下，马基雅维里受委托向执政团和十人委员会汇报军事和政治问题，以便它们能够作出适当的、 及时的决策。执政团和十人委员会的政客们的任期只有几个月，而秘书及其助手任职的时间长达数年，因此在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政治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28

这个秘书团的成员们在见解、教育背景和政治信念方面都相近，因此容易团结。尼科洛是这个群体的核心——因为他强烈的好奇心，他博得阵阵笑声的俏皮话，以及他不同寻常的活力。29

事情的真相是，马基雅维里为共和国出使时，总是完全沉浸于政治事务之中。由于这个原因，他极少给朋友写信，对他们的情况或秘书团的日常运作几乎不闻不问 ——适合于绘声绘色的故事的例外当然总是有的。30

他喜欢骑马长途旅行，去见识超出佛罗伦萨日常政治生活之 外的广阔世界。然而十人委员会分派给他的出使任务既不容易也不安逸。即便是在最简单的场合，他也必须运用自己杰出的口才，始终谈吐自如， 举止应对得体，集中注意力，尤其是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31

5 更广阔的视野

（今日乳法？）查理国王庄严地许诺一旦他完成对那不勒斯王国的征服就立即归还 比萨和其他要塞。但这是一个国王的承诺，更为甚者，这是一个法国国王 的承诺。执行这一协议是需要实力的，而佛罗伦萨缺的就是实力。36

当一个来自卢卡的官员批评处死维泰利的 决定时，马基雅维里尖刻地反唇相讥说：如果你想继续冒犯我们，那么至 少用一个你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荒谬的方式来冒犯。维泰利导致佛罗伦萨 陷入了无休止的伤害和困境之中，至于其原因是腐败还是不称职都无关紧要。他应该受到“无休止的惩罚” 。38

如果说马基雅维里在法国所获得的政治满足非常之少，那么他所获 得的物质满足更是捉襟见肘。以共和国拨给的那笔有限预算，他甚至不能 负担自己的开支。为了遵循宫廷礼仪，雇佣车马，发送公文，以及支付膳 宿费用，他不得不花自己的钱。41

第一次生活 在一个强大的君主附近，马基雅维里弄明白了真正的宫廷是如何运转的。第一样变得清楚的事情是,要想在宫廷里陋任何事情，你需要有许多有影响力的朋友，这类朋友可以通过金钱来结交。意大利诸国的外交代表都想通过选择保护人来赢取国王的友谊。41-42

（精辟）历史告诉我们，要患成功地占领一个具有不同风俗、语言和传统的夕卜族，有 必要削弱其权贵，善待其臣民，保持友善，最重要的是，要警惕其他跟你 一样有权力的强国也想染指。43

6 愤怒的妻子和令人不安的公爵

即便作为一个已婚的男人，尼科洛也从来没有放弃他对女人和风流 韵事的渴望，佛罗伦萨人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对此毫不掩饰。比他的不 忠——他的妻子大概不知道或者漠不关心—更令玛丽埃塔烦心的是他 长时间没个人影，她向他的朋友们抱怨不已。45

尼科洛 并不认为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情人，更不是他生命中的惟一至爱，但她是他 的妻子，他的伴侣，她根本不会惟命是从和百依百顺。她表达她的看法， 发号施令，而且不会被她耍赖的丈夫为了摆脱困境而强加给她的笑话和 爱抚所吸弓闲安抚。47

他认识到，佛罗伦萨统治者们长期以来所接受的一个原则完全是愚蠢的， 这个原则为，统治皮斯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激起两派之间的竞争，然后以调解人的身份介入。事实上，派系斗争有可能将敌对的君主或雇佣兵队长——他们受到正在作战的某一方的要求——直接带到佛罗楼萨领土的 心脏地带来。正如马基雅维里在一份呈报执政团的报告中所言，当务之急 是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禁止、压制和消灭两个党派”。48

（应当考察中国行脚僧作为信息传递渠道的问题！）在前去谈判的路上，刚出佛罗伦萨城到了庞塔西乌，两人就从一个僧侣那里获悉乌尔比诺已被占领。在那个时代，僧侣是消息传播的渠道之 一。49

无论他干了什么，他说，“我都会得到上帝和人们的宽 恕。”上帝是否宽恕他，这一点都不重要，他的同伙们是否宽恕他，这更 不重要，因为他知道，胜利者总是会被宽恕的。50

7 政治大剧场

以同样的口气——让他和他接二连三的催促一道见鬼去，比亚吉奥 告诉他找遍佛罗伦萨都找不到一部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尼科洛曾让他托人把这部书捎到伊莫拉。他不得不写信到威尼斯并等待。马基雅维里想得到这本书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在这一部杰作中，普鲁塔克叙述并对比了古希腊和罗马那些伟大的将领、立法者和统治者。尼科洛希望从古人的传记中寻找先例和趣闻轶事来帮助他更好地理解这个他每天与 之见面、其一切举止和话语被他悉心地、孜孜不倦地研究的难以捉摸的君 主，他希望古代伟人们的生平事迹可以帮助他解读那张神秘莫测的面孔。57

所以，如果一个人认为，为了确保他的新的王国领土安全 免遭敌人侵害，有必要争取朋友，依靠武力或者讹诈制胜，使人民 对自己又爱戴又畏惧，使军队既服从又尊敬自己，把那些能够或者 势必加害自己的人消灭掉，采取新的办法把旧制度加以革新，既有严峻一面又能使人感恩，要宽宏大量且慷慨好施，要摧毁不忠诚的军队，创建新的军队，要同各国国王和君主保持友好，使他们不得 不殷勤地帮助自己，或者诚惶诚恐不敢得罪自己，那么，他再找不 到比公爵这个人的行动更生动活泼的范例了。61

8 历史为想学习者提供教训

（连贯性与公平性）这项改革是要修正宪法中的一个严重的缺陷，即国家治理方面尤其是在外交事务方面缺乏连 续性和能力。共和国的最高官职都是通过拈阉任命的，被委派到那些官职 上的公民在任时间非常短暂。结果，面对各种棘手而危险的内政外交政策问题的常常是一些没有经验的人。后来这些人终于获得了一些经验，却不得不离开旧宫，新的官员又从起跑线开始。62

尼科洛写道，每个城市，无论其政如何，总需要以“武力加审 慎”来保卫自己。二者缺一不可。没有武力，审慎将毫无用处；没有审慎，武力也不足以统理政务和保全国家。因此，武力和审慎乃是过去、未 来一切国家的“支柱”。63

马基雅维里辩解道，这种态度是不负责任的，”因为每个城市、每个国家都应该随时虑及一切妄图占领其领土、令其无法自卫的敌人。”没有哪个国家看别国的脸色生存， 还能享有真正的安全保障。64

（巧妙绝伦！必定会被不断引用）他追述了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于土耳其人之手这件事。马基雅维里写道，当时皇帝把全体市民召集起来，要求他们出钱出力来抵抗即将临近的可怕敌人。市民们全都”嘲等他”。最终，土耳其人围城，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听见了大炮攻城的声音和土耳其士兵的叫喊。他们痛哭流涕地奔向皇帝那里，口袋里装满了钱。皇帝轻蔑地对他们说：“拿着这些钱去死吧，你们曾经没有它就不愿活下去呢。”65

从卡米卢斯的演说中，马基雅维里得出了如下原则：对付叛乱的民族，古代罗马人使用两种办法——或者通过施与恩惠，努力去赢 得他们的信任，或者十分严厉地惩罚他们，使他们不能够引起更多的麻烦。任何“中间道路”都被认为是“有害的”。66

但是人在临近毁灭的时候，思路开始不清晰，决心开始动摇，就会作出只会加速其毁灭的孤注一掷的决定。68

9 一个伟大的想法，或许太伟大了

他在11月20日的信中向十人委员会解释说，教廷里正在进行着欺蒙和劝诱的诡秘游戏，威尼斯人的处境将极大地受教皇性格的影响。在罗马的这个秋季，他已看到情绪和心情在政治中关系极大，跟那门以语言和礼仪操纵它们的艺术一样重要。71-72

马基雅维里的悲观预言来自于他的一个根深蒂固的看法，要想在意大利大陆上扩张，威尼斯应该有一支不是雇佣兵的强大军队，而且甘愿将公民权授予它所征服的各个民族。这两者它都不具备。73

（很有意思的日常生活史实）托托告诉他，在黎凡特的佛 罗伦萨商人从佩拉到君士坦丁堡时，搭乘的“一直”是过去用来运送瘟疫死者尸体的船只，尽管商人们时不时会死掉一两个，但是这种死人的情况 少之又少。皮耶罗跟他说自己曾十分频繁地和染上那种瘟疫的人在一处说话、吃饭、睡觉，到现在他早就应该死过二十回以上了。74

佛罗伦萨曾经有过一支由公民和四周乡村的属民组成的国民军，但 那些光辉岁月是在两百年以前了。佛罗伦萨人——手艺人、商人和银行家们——已经忘记了军事艺术，丧失了尚武精神。而且贵族害怕（或者 说声称害怕）索德里尼在马基雅维里的帮助下，建立一支国民军，以便成为僭主。75-76

在三个部分中立即推行国民军的做法必然会 引起危险和混乱，因为“大事”的准备和操持都不可仓促。在一个已经忘 记如何使用武器的国家里，有必要“从最容易的部分”开始，也就是说，从建立步兵团开始。76-77

阅读马基雅维里的文字时，我们可以看到他心里想的是一支高效、强大、人数众多同时又遵纪守法、忠于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国民军。由于这个原因，他强调说，这支军队的所有连队都应该用同样的徽章，也就是佛 罗伦萨的玛祖科狮子像，以便所有士兵都时时看见这个共和国标志并成为这一标志的忠实而坚定的捍卫者。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坚持认为这支新国民军的建立需要完全按照共和国的宪法进行，也就是说，需要由最高会 议就此事制定一部法律，并特别设立一个行政长官来监管此事，能依法进行赏罚。77

这支国民军能以两种方式危害佛罗伦萨城：要么是发生兵变，加入外国的军队，要么是成为某个强势公民或官员的工具。第一种危险是不大 可能出现的，因为士兵们分散在乡村，不可能把他们自己的倡议集中起 来。第二种危险可以通过将士兵们置于不同的公共机关之下而加以避免： 一个机关负责管理和训练，一个机关负责战时的指挥，还有一个机关负责赏罚。77

（割据的危险）连队指挥官(“旗官”)不应从这个连队的士兵们所来自的地方招募，而是应该在别的地方招募—— “卡森蒂诺来的人做穆杰洛人的旗官，穆杰洛来的人做卡森蒂诺人的旗 官”——以避免士兵和指挥官之间基于地方利益而形成特殊的效忠关 系。换言之，马基雅维里想要一支只效忠于共和国的国民军。78

一旦佛罗伦萨对乡村的控制逐渐得以巩固，就可以在城市里组建一 支军队了。这是马基雅维里的伟大计划的核心部分：在佛罗伦萨兴建一支国民军，是他从古代史书里，尤其是在堪称典范的罗马共和国的历史中阅 读到的。当他写到这支国民军时，他的文笔变得庄严而富有感染力：你们会看到，让你们的公民自由选择入伍与让你们的公民因堕落而被迫从军这二者之间的区别。78

但从根本上讲他是受了这条普遍原则的启发：正义和暴力是一切统治形式的基础。78

所有这些不足都是因为佛罗伦萨人不信任他们所招募的士兵。共和国贪得无厌地向乡村居民索取钱财，却既不赋予他们完全的公民权，也不保护他们免遭地方恶霸的欺凌或敌军的掠夺。 一句话，佛罗伦萨是不义的，马基雅维里在一篇关于常规军的文章中如是写道。79

10 佛罗伦萨人的嫉妒和尚武的教皇

（占星术的出场！）马基雅维里认为，这支国民军标志着意大利军事复兴的开始，因而 也是由于邪恶星宿的影响而产生的野蛮统治的终结。他想挑战星宿的势力。为此，他竟向帕多瓦的占星术士巴尔托洛梅奥-韦斯普奇请教人是否可以逃脱星宿的影响。82

简言之，巴廖尼错失了建立功业的机会，这 种功业当然有可能是邪恶的，但也有可能成就一种“伟大”，表现出某种 “高尚”或公德心。巴廖尼是个恶棍，他没有能力变得高尚和伟大，他的 邪恶是下流的。(D, I , 27)马基雅维里对君主身上的这些激情的精彩而动人心魄的描绘，最初是在1506年的那个星期天在佩鲁贾起稿的， 这种描绘来源于同许多事件、人物的密切和现实的接触。86

马基雅维里在提到“教会君主国”——即由 教皇或他的高级教士所控制的王国——时写道，它们是由基督教的古老 制度所支持的，制度的力量十分强大，以致无论如何统治这些国家，制度 都可以把它们维持住。由于宗教的支持，教会的君主们可以随心所欲，忽 视对其子民的治理和保护 ——这些失误会令其他任何君主失去其国家。86

答案是：人们的成功或失败取决于他们的才干和想像力——以及他们的行动一一是否符合时代和形势的需要。这就是为什么不同的行为方式，在不同的地点和时间，可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87

问题在于，时代和形势在改变，而人们却常常没有改变自己的思想和行动。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人会一时走运，一时倒霉。如果人们能够懂得其时代和形势的性质，并相应地改变自己的行为，那么明智之人就能支配自己的星宿和命运。但人们总是缺乏远见，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或行为,因此运道的逆转始终发生。“命运女神反复无常，支配着人们，将人 们置于她的束缚之下。”这跟两年前马基雅维里致占星术士巴尔托洛梅奥-韦斯普奇的信的内容恰好相反。88

11 出使皇帝的宫廷与征服比萨

马基雅维里早已充分地证明了他对共和国最大利益的彻底忠诚，这根本就不重要；他已经显示了他具有非凡的政治技巧和理解力，这根本就不重要，他不是“出身名门”，因此就得靠边站。很难想像还有比这更侮慢、更无礼的心态。91

情操高尚、专注于上帝和共善的入应该受到信任，无论他们”富有还是贫穷”、是否有高贵的社会地位。但在佛罗 伦萨不是这样，这不过是预示着马基雅维里最终会因为拥有高尚的灵魂 和自由的心灵却没有财富和社会地位这一件憾事而受苦受难。91-92

在马基雅维里看来，政治人类以情感、性格和想像力所进行的事业。因此，他总是竭尽全力去了解他遇到的君主们的内心，想方设法 去洞察他们的灵魂，看到他们的面具和表面背后的东西。93

令马基雅维里感到震撼的是德国出色的军事组织方式及其各邦和自 由市的富有。严格地说，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各邦和自由市之所以富有，其原因是那里的民众生活在贫困之中。94-95

（何为得体？）马基雅维里不大可能欣赏德国人所满足的那种“粗陋”生活。他推 崇的是他们的自由，还有瑞士人的自由——在瑞士，除了公民与当选官员之间的差别外，不承认任何社会地位或阶级的差别一-而不是他们的 “粗陋”。（O, 78-79）为了充实国库，他赞成节俭原则，但瑞士人和德国人也太过分了：光有面包、肉和_堆火似乎寒畛了点，生活需要别的 东西，比如说美酒佳酿和天鹅绒外衣（就像他最近定做的那套光材料费就 花了四个半达克特的衣服）。95

马基雅维里为他的城市成就了丰功伟业。诚 如卡萨韦基亚在信中所言，他的各种想法使他有点像个先知。而恰恰是因为这些缘故，他需要警惕那些一点都不聪明的人的敌意和那些人品卑鄙、野心勃勃、忘恩负义的人的敌意。98

但马基雅维里自己曾说：人很少能改变自己的本性，所以他们是命运女神的奴 隶，她随心所欲地转动命运之轮，时而这样，时而那样。马基雅维里早 已到达他命运轮盘上的最高点。99

12 风云汇聚

（人性如此！）一个行善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献身于公共利益的人，一个努力去理 解其国家的问题并为这些问题寻找解决方案的人——这样的人应该得到 他的同胞们的尊敬和赞美。然而，由于人们大部分都是嫉贤妒能、愚昧无知的，情况总是相反：一个人工作越努力，他们就越要设法害他，越要在 他的路上设置重重障碍。荣誉和成功反而堆积到了善于拍马溜须、弄虚作假和趋炎附势之徒身上。100

马基雅维里是在重申他数年来一再强调的主题：要保有_个国家， 光有灵活多变的夕卜交手腕并不够，必须有充分的军事实九 在传统的图画 里圣马可拿的书是他的福音书。在马基雅维里看来，威尼斯人把这本福音书换成了一柄剑，目的是想证明他们熟知一项原则：要想保有国家，人们必须把基督教的道德标准丢在一边，在战争中尤其如此。105

13 共和国的灭亡

（这一段很凄美，很残酷，但也发人深省！）从远处看，历史的大戏剧------ 个共和国灭亡，一个民族丧失自 由，以及这些事件所带来的巨大痛苦和磨难——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是其时代的必然产物。戏剧中的主人公们似乎是在一张由一种巨大的 力量所编织的罗网中苦苦挣扎。这种力量，我们或许会称之为命运、宿命或天意，它在前行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把一M仁慈之幕降临到所有主人公头上，不管他们伟大还是渺小，高贵还是卑劣，聪明还是愚蠢，勇敢还是怯懦。

相反，就近看，这些同样的事件似乎是机运的结果，是由各种被抓 住的或溜掉的机会所决定的，是纯粹偶然的产物。整部戏剧分成一些独立的故事：统治者的缺乏判断，一个人的勇气和另一个人的恐惧，同一个人身上对立情感之间的冲突。历史长河仿佛会在任何时刻先拐向一个方向， 然后拐向另一个方向。那些人物似乎复活了：我们能够描绘他们的脸庞，仿佛那个故事正在舞台上表演一样。我们沉迷在他们的生活世界里，我们 听他们说话，我们祝福一个人，厌恶另一人。到最后，我们得出自己的结论。无论我们最终的判断是什么，我们都对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多了几分了解。历史反复不断地、固执地将这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似乎是想对我们当头棒喝，要我们懂得一个我们不愿吸取的教训，或者说要我们力争不要忘记。这个问题是：人们如何以及为什么失去自由而变为奴隶。111-112

读了古代历史的人总是明白，在政权更迭之后，无论从共和变为专制，还是从专制变为共和，都必须大张旗鼓地惩处敌视现状的人。取得专制地位而不杀死布鲁图斯的人，和使国家恢复自由而不杀死布鲁图斯诸子的人，都维持不了多久。（新版156）

这种顾虑既明智又善良；可是善良处在恶势力高涨的情况下，他就万万不该为了善念而纵容邪恶。既然他的作为和意图必须要根据最终结果来评判，他就应该相信，如果他能保住性命，而且命运对他友善，使他能够向大家证明，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拯救祖国而不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那么他其实可以大加规划，使他的任何继承者不至于利用他行善的手段为非作歹。可是，他受到成见的误导，他不知道时间驯服不了邪恶，任何恩惠也平息不了怨恨。因此，由于不懂得如何仿效布鲁图斯，他不仅失去了祖国，也失去了地位和名声（D，III.3）。（新版157）

14 悲剧与微笑

很多时候，命运会带来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一个生命的历程会分成前后两截。经历了这一断裂的人发现，从某一天起他们就不再是以前的 自己，他们经历此前从未有过的痛苦，他们在自己身上发现此前从未知晓的能力，他们开始以一种新的冷眼看待世界和人类。他们或许发现自己更强大了，他们或许发现自己更弱小了；无论如何，他们会发现自己和从前判若两人。

巨大的不幸犹如狂风，卷走一切细枝末节，使入的心灵只能对重大事件有所感知，除非那阵风使生命彻底枯萎。狂风过后，有些人仍然强颜 欢笑，即便他们已失去了曾经珍视的一切。这是决心和挑战的微笑，它消逝在唇齿之间，丝毫不能温暖心灵，丝毫不能减轻压在心头的伤痛。123

因此，面临势力大得多的人所发动的攻势，遭受攻击的君主所犯的最大错误，莫过于关闭议和的大门，尤其是在对方提出议和的情况下。任何协议，既然提得出口就不可能恶劣到对接受者一点好处都没有，这里面就会包含某种对他来说是胜利的东西。（新版161）

人民既然保住了政权，就不应该计较那两项。他们就算盼望更可观而且更有把握的胜利，也不应该任凭运气做主就这样孤注一掷；任何一个审慎的人除非迫不得已，是绝不会冒这种险的）（D，II.27）。（新版162）

（注意福柯！）他双手被缚于身后，然后被吊到一个固定在天花板的滑轮上，再被猛然坠下来，在快要到地面的时候停住。这种刑罚叫作吊坠刑（strappado）,是一种为了使受刑者关节脱臼而设计的酷刑。这种酷刑在他身上用了六七次，但他还是不承认自己有罪。在当时的司法程 序里，招供被认为是最佳形式的证据，哪怕是通过酷刑获得的招供。他死 活不招，法官无法定他有罪。128-129

（作者心中是否在考虑葛兰西呢？）一个人在狱中写作，或者是为他所受到的惩罚寻找意义或理由， 或者是为了重新发现自我，或者是为了从自己的灵魂深处寻找反抗的资源，然而最主要的是，像马基雅维里所面临的情形，请求能够帮他的人伸出援助之手。131

马基雅维里于3月11日或12日被释放。一个星期后，他写信给弗兰切斯科-韦托里说，他为自己有勇气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而感到吃惊。 他赞扬了自己，没有虚伪的谦逊：“至于面对命运女神，我希望你能从我的苦难中找到乐趣，我曾经是那么勇敢地忍受它们，我为此感到自家，我认为自己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像个男人。”132

15 觉得生机勃勃

马基雅维里微笑着讲述这些故事，因为 混合了痛苦和幽默的人间喜剧总是令他发笑。他如今失去了一切，这些 琐事正好作为一种消遣。134

一种不触及心灵、掩饰泪水的微笑。这就是马基雅维里的微笑：既不是咧 嘴的笑也不是鄙夷的笑，而是一副掩饰内心哭泣的面具，是一面躲避他人刺探目光的盾牌，在这个世界的肮脏和恶毒面前显得郁郁寡欢，听天由命。它仅仅是一刻的驻留，但它有助于消磨时日。135-136

然而我 是否可以告诉你，我还是只能向你谈论各种想入非非的计划，由于命运女神的关照，我既不懂丝织和毛纺之事，也不懂盈利和亏损之事，我只能谈论政治。我要么发誓保持沉默，要么谈论它。”（L，367）136

（这并非性格使然！）这并非性格使然，而是因为马基雅维里知道，任何思考政治事务的人都难免会受个人感情的支配和影响。因此，在政治领域里，判断或预见并不是无可争辩的真理，而仅仅是些大致的猜想。只有那些只从书本上研究政治，秉性和尼科洛丝毫不同的人才会声称 自己知道真理。138

我们应该记住，在这里，尼科洛向我 们展示了其个性的一个重要方面：在他看来，爱情------ 种撼及灵魂和 支配内心的激情而非某种文学的幻想一一是消除人生苦难和对抗人类罪

恶的一剂良药。马基雅维里曾被描绘为有一颗冰冷的心，其中冰冻着一种令人摸不着、猜不透的鄙夷之情。但在这里，我们看到他在生命中最黑暗 的岁月里，在回想他的风流韵事和阅读大诗人的作品中找到了乐趣。142

16 《君主论》与尼科洛的桃色事件

这部简短的作品包含着他对古代历史的研究和他在担任佛罗伦萨共和国秘书期间学到的一 切，其间，他能够站在特权者的有利位置来观察政治。145

“读了它就会发现，15年来我一直在钻 研治国之术，既没有睡大觉，也没有混日子，谁都应该乐于利用某个经验如此丰富的人而置对手于不利。”145

那些作家断言，一个想保有权力和赢得荣耀的君主必须永远遵循美 德之路一一必须审慎、正义、坚强、节制，而且必须拥有与君主相配的品质，尤其是仁慈、慷慨和正直。

相反，马基雅维里宣称，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遵循这种建议的君主不仅无法维持权力，而且肯定会失掉权力、遭到鄙视并迅速被忘记。148

那些写过君主应该拥有的品质的人设想了 “许多从来没有人见过或者知道在实际上存在过的共和国或君主国”,他们坚持教君 主如何行善，忘记了一个君主若厕身于”许多不善良的人”当中持之以恒 地行善，则必定会丧失其王国。他推理的结论是令人信服的：对君主而 言，他若想保有其王国，就”必须知道怎样做不善良的事情，并且必须视情况的需要使用这一手或不使用这一手” 。148

为 了推翻这一传统观念，马基雅维里争辩说，_个君主，尤其是一个权力尚未巩固的君主，应该“懂得怎样善于使用野兽和人类所特有的斗争方 法”。在动物身上，他应该同时效法“狐狸与狮子，因为狮子不能够防止 自己落入陷阱，而狐狸则不能够抵御豺狼”，所以“他必须是一头狐狸以 便识别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 。148-149

因此，更明智的做法是保持一种虽然带来丑名但不致引起仇恨的“吝啬之名”，而不是“陷入贫困。 因为一个人追求慷慨之誉，必然招致贪婪之名，而贪婪之名则使丑名与憎恨两者俱来” 。149

所以一个君主，尤其是一个新的君主， 如果有必要的话，必须甘愿被人称为残忍，只要他赢得臣民的敬重并使他们团结一致。(P，xvii)149

大胆的马基雅维里反驳说，我们应该区分残忍之 “恶劣使用”与“妥善使用”。他解释道：“如果可以把坏事称为好事的 话，妥善使用的意思就是说，为了安全的需要，可以偶尔使用残忍，除非它. 们能为臣民谋利，其后决不再使用。恶劣使用的意思是指尽管开始使用的残忍手段是寥寥可数的，可其后与时俱增，而不是日渐减少。”150

马基雅维里回答 说：“最好是两者兼备”,但是由于同时做到受人爱戴和被人畏惧是困难 的，“如果一个人必须对两者有所取舍的话，那么被人畏惧比受人爱戴是安全得多的。”150

现实经验表明，那些随时可能食言、并“懂得怎样运用诡计、使人们晕头转向”的君主“建立了丰功伟绩”，战胜了那些一本信义的君主。150

马基雅维里从未教导人们，目的证明手段的正当，或政治家可以做其他人被禁止做的事；而是教导人们，如果某人决意要达到一个伟大的目标，在无政府状态和暴政占统治地位的地方解放一个民族，建立一个国家，推行法律，创建和平，那么他必 须不害怕自己被人认为残忍或吝啬，反而必须为达到目的去做必需之 事。这正是伟大人物之所为，也正是马基雅维里希望他的新君主去做的事情。151

正如那些绘风景画的人，为 了考察山峦和高地的性质便厕身于平原，而为了考察平原便高踞山顶一 样，同理，深深地认识人民的性质的人应该是君主，而深深地认识君主的 性质的人应属于人民。152

（治国与治国之道）他痛苦却坚定地写道，这一次，我的新作不是献给一个君主，而是献给因其多种优秀的品质而“应该成为”君主的人。如果人们想要判断正确，那他们就应该”尊 敬……通晓治道的人，而非有机会治理国家却不识治道的人”。在当时与 今天一样，问题在于，从过去直到今天，王位与官职几乎全被不识治道者把持，而确实通晓之人，不是被忽视就是被嘲笑。152

因此这只是一则不重要的轶闻，但它 进一步证实了马基雅维里个性的一个重要方面，也就是说，在跟激情、欲 望和欢乐有关的事项上，他只听命于天性，他自己的天性，而全然不顾道学先生和假正经的看法。他在公共生活和政治领域里对法律的遵守是多么地严格和苛刻，他在性和爱情方面就是多么地兴致勃勃和放纵。155

我现在认为，过去一直认为，将来还会认为，薄伽丘说得 对：为而后悔总比后悔不为好。160

17 人生喜剧

我们现在对尼科洛的微笑的含义稍微熟悉一些了。我们知道，那 是一种凝固在唇齿之间、隐藏他的苦痛的微笑。马基雅维里对人类，对 被激情驱使、永远在来来往往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的人们报以微笑。 他并不觉得自己不属于或高于这个世界，而是认为自己是这人间喜剧的 一部分。所以他能够跟他的男女期友们丁道，笑自己，因自己的笑与泪 而发笑。162

乍一看，我们似乎都是严肃的人，注意力完全集中于重要事务，头脑中流过的任何想法无不关乎庄重、笃 实。不过往后翻几页，读者就会发现我们——仍是同一个我们—— 委琐、轻浮、好色，干出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来。这种行为如果在某些人看来是可鄙的，在我看来则是值得称道的。因为我们是在效法自然，效法多变的自然。任何效法自然的人都不应当受到指责。163

你知道，他继续写道，每一位君主的首要责任是 “保持自己免受”自己的臣民和联盟者两方面的“憎恨与轻视”。在另外 两方打仗的时候，君主若保持中立，他便使自己置于受人憎恨、受人轻视的境地：认为君主（在这里是教皇）——凭着老交情，或是为了回报近期曾给予的恩惠——势必与自己站在一起的那一方憎恨他；另一方轻视他认为他胆小，优柔寡断，因而是个“无用的盟友”和不足畏惧的敌人。169

（循环的历史与跳出循环的可能？）在尼科洛绝望的观点看来，人事的进程遵循着一个无情的循环。它 并不是朝着幸福或得救前进，而是在有序与无序、美德与恶行、善与恶之间轮转。没有什么是持续不变的，太阳之下没有永恒的事物：“是以世间 万物皆不可久固不坏。恶随善而至，善继恶而来，古今莫不然。171

如今，残酷的命运已让他无法将心思专注于那些配得上一个“严肃而聪明之人”的问题，喜剧就成了他“能转而从事的惟一事情” 。如果他没有把脸转向喜剧与笑，他就会屈服于悲伤与哭泣，而他是决不会让命运女神或任何人如愿以偿的。173

18 历史的味道

从想像的内在视 角来审视往昔伟人们的事迹，它们就会呈现出更增其壮丽与价值的光芒，促使人们产生效法它们的欲望。然而，当前的状况往往使人们不可能以它们为范例，而把历史当做导师和智慧之源的人们也会在判断时犯错。尽管 有这样的危险，通晓历史研究的人却能发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的思想与 行动的可能性，他们会用一些径直深入人心的话告诉我们，他们发现了什么。除了教诲和教训之外，历史让我们与伟大事迹相关联。当我们厌倦了人生的戏剧与喜剧时，就该去阅读历史了。从一者转到另一者，是一种极 好的生活方式。174

（石蕊园派与国师之梦）在他们讨论古代历史与现代政治时，跟这些青年人交谈，将他学到的一切教给他们。这使他感到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他可能留下的遗产在他死后继续存在。这些青年人属于佛罗伦萨的贵族阶级，教诲他们，他就是在教导可能有机会成就他所无法成就的伟大事业的人们。176

马基雅维里写道，无论谁考虑了这一切之后，都会不禁感到一种对僭主政治极度憎恨，和一种仿效明君的强烈愿望。事实上，谁要想追求真正的荣耀，谁就应该希望生在一个腐化的城市之中——不是为了像恺撒那样将它破坏得更彻底，而是为了像罗慕路斯那样，为它带来新的秩序。178

只有在共和国里，“公益”才能得以贯彻。统治国家的公民有权促 进公共利益，即便这种利益与这个那个公民的私利相冲突。他们能够防止强大而傲慢的个人强制推行自己的私利，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够保卫所有人的自由。诚如马基雅维里所述，从与“受奴役地生活”相对的共和国的“自由生活”中，会产生无尽的好处：人口因为公民渴望生孩子、有 信心养育孩子而增加，人们将“生而自由而非奴隶”，如果他们是好公 民，并以美德而著称，他们就有希望当选共和国的最高职位。农业、商业以及手工业的财富大为增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劳动果实不会被掠夺，因而会加倍努力地工作。于是，自由便“奇迹般地”增加了公共的与个人的福祉。178-179

在马 基雅维里看来，正如他在《论李维》卷一第五章所言，将保卫自由的任务托付给人民比将之托付给贵族政府要安全得多，因为贵族“渴望统治”而平民仅仅渴望“不被统治”从而“自由地生活”。因此，人民的共和国要 比贵族的共和国更适宜于保护自由。179

一个自由的政府也无法过多地依赖于公民对新近夺回的自由的热爱，因为他们并不会立即意识到“自由的政府所带来的 公益” ——能够“自由地享有财产而不必害怕”,不必为自己妻儿们的 贞操担忧，不必生活在恐戻之中。自由就像健康，当我们拥有时，我们不会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只有失去后才会追悔莫及。180

（这种观点颇为恐怖！）要在腐化的城市维持、创建或恢复共和政体，就必须不仅依靠宪法与制度，而且要依靠能赋予那些法律与制度以新的力量的救世主或创始 人的美德。马基雅维里解释说，那就是为什么刚创立或恢复的共和政体有 必要更接近于“君主”政体而不是“平民”政体，以便使“因傲慢而不伏法的人可望因一种近似于王权的力量而有所节制” 。181

（这是真正伟大的人的品质！我也应该努力这样要求自己）现在他必须以忍耐和希望做好准备，并且充分利用形势。他并不是那种因自尊心被冒犯就记恨的人，他不愿在沮丧这种令许多佛罗伦萨人深受折磨的慢性惩罚中沉沦。184

19 僧侣、地狱和魔鬼的故事

仅当存在看一个拥有城堡和武装力量的贵族阶 层，这个阶层能够保护君主免受平民之害并辅佐他治理国家时，君主政体 才能建立和繁荣起来。190

（何为伟大？）我认为人们能获得的最高荣耀是他们的祖国愿意赠与他们的荣耀。我认为一个人能做到的最大而最合上帝意愿的善是他对他的祖国所做的善。除此之外,.任何人，无论他做出任何事迹，都不可能 像那些用法律和制度改善了共和国与王国的人那样值得尊敬。在死后成神的人物后面，.他们是首先应当被颂扬的人。191-192

他从来无意于仅仅为了权力和金钱而为任何君主当顾问，尤其是这意味着他必须生活在宫廷里的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为佛罗伦萨成就一件大事，以此成就获得尊敬并被佛罗伦萨人纪念，如果有可能的话，挣得一笔小钱，以便他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过体面的生活，确保他的儿女们将来不会受穷。193

而当他严肃地谈到基督教时，他那 温和的讽刺变成了轻蔑。基督教——至少在当前人们对它的解释中——教导人们谦卑，不屑于世间的荣誉，并要求“你……更能适应苦难，而 不是去从事什么壮举”。因此，它造成这世界的文弱，使它成为邪恶者的猎物。195-196

但是他的神是政治的神，是成就伟大事业的君主（比如卡斯特拉卡尼）的朋友，或者也 许可以说，他用一W辞意义上的神来劝诫君主去成就伟大的事业。他的神跟基督教的上帝毫无共同之处，既不是信仰的原则，也不是希望的源泉。196

因为我相信，上天堂的真正道路就是先熟悉通往地狱的道路，以便避免下地狱。198

（发人深省！）圭恰迪尼依旧加上一条重要的告诫，这是他丰富的政治经验的产 物：既然事物的名称和外表一直在变，因此即便过去事件的相似物仍然存在，也只有最聪明的人能够意识到他们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历史上曾经 发生过。因此，基于与过去情况和解决办法的相似之处而提出对当前问题的解决办法——比如说尼科洛常常不厌其烦地劝人们以古罗马为榜 样——时，必须十分小心。201

20 尼科洛最后的情人

马基雅维里阐明， 没有任何治理良好的王国或共和国曾让它的臣民或公民将战争作为职 业，成为职业军人。战争艺术应有的目标不在于战争本身，而在于防御。 王国要想保护其臣民，共和国要想保护其公民，它们的统治者必须“热爱 和平并懂得如何发动战争” o他赞美武德，尤其是勇气、力量和纪律，但他从不赞美战争，不管它是一种权力的佐证还是一种浩大而恐怖的事件。206

他还应该熟练地从宫廷周围的许多“好事之徒”那里搜集信息。 获得信息的最佳途径是向别人透露信息，因为“想要别人把他们知道的告 诉你，你必须把你知道的告诉别人” °因此，一个好的大使能够独立地理 解事物，并通过与别人交换信息来扩大自己的见闻。211

21 最后一次在旧宫和战场上

在罗马，社会冲突是以 商讨、通过法律来解决的，在佛罗伦萨，社会冲突是以公开斗争以及许多 公民的流放和死亡来解决的。在罗马，社会冲突的结果是加强了军队的力 量；在佛罗伦萨，则是将它削减。223

他曾经解释过，秩序不良的共和国总在不停地改变它们的政体。不 过，它们并不是像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是从自由走向僭主政治，而是在僭主政治与放纵或过度自由中摇摆。这两者都是不稳定的，因为“前者使 好人不高兴，后者使贤明的人不高兴，前者极易引起祸患，后者则几无好处可言，在前者，是骄横的人掌握过多的权力，而在后者，则是愚蠢之辈擅权专横” 。223-224

22 爱祖国甚于爱自己的灵魂

（教子之道）要是你肯努力，我会让你成为拥有良好声誉的人……但是你必须 学习。既然你再也没有生病这个借口，你就要下苦功学习文学和音 乐，因为你知道我拥有的那点能力给了我多少荣誉。因此，我的儿子， 如果你想让我高兴，想得到荣誉和富贵，那就去学，去好好干，去研究吧，因为你若成全自己，每个人都会成全你。239

在佛罗伦萨，“爱祖国甚于爱自己的灵魂”确实是一句现成 话，其源头可追溯到14世纪的八圣徒之战。但马基雅维里的这些话绝不 是什么现成话，它们是真挚情感的告白，是他眼看着意大利遭受蹂踽、尽 管他知道人们需要做什么却无能为力时深切悲痛的告白。241

然而，更重要的是，现在人们普遍认为，马基雅维里是一个邪恶的人，一个异教徒，一个暴君们的顾问。据同时代的一个人说，人们因为《君主论》而憎恨他：富人认为他写《君主论》是为了教 公爵如何攫取他们的一切财富，剥夺穷人的一切自由，痛哭派(萨伏那洛 拉的信徒)将他视为异教徒；好人认为他罪孽深重；坏人认为他更坏，或 者比他们自己更能干——所以他们全都憎恨他。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