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克诗选

没有一个嘎吱声是你的微笑所不能解释的

你的存在是如此强大， 当你温柔地站在床边；他又高 又诡秘的命运退回到衣柜背后，他那受过 片刻阻滞的不安的前途，顺应了窗帘的褶皱。

不要央求，不要再央求了，溢出自身的声音呀

不可琢磨的存在啊，你高高在上

舞蹈那橘子，更温暖的风景

花朵的肌肉，又慢慢把银莲花 开放给另一个草地黎明， 知道她的内部能够感受到响亮的天空的 多音的光倾泻而下； 一次无穷尽的接受的肌肉， 在寂静的繁花之星内部伸展， 有时候是如此过于丰富 以至落日发出的休息的讯号几乎难以把你那被抛得太远的花瓣还给黑暗去使它们复苏： 你，是多少个世界的力量和主张啊！

杜伊诺哀歌 恋人们，如果他们知道缘由，也许就会在夜空里 讲出奇怪的、不可思议的话。因为看来一切好像 都把我们隐藏起来。瞧：树木却是存在；我们 居住的房子仍然屹立着。我们独自 飞过所有事物，像风一样不可捉摸。 而所有事物都密谋对我们保持沉默，一半 也许由于羞涩，一半则像是不可言说的希望。 ——第二首哀歌 天使！如果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而在那里， 恋人们在某块说不出的地毯上展示 他们永不能在这里弄通的东西——他们 那些高飞的心的英勇业绩 他们那些快乐的塔，他们那些 长期以来竖立着的、没有地面、只能 颤抖着互相扶持的梯子，——并且能够全部弄通， 在围观者，那数不清的无声死者面前： 那么，这些死者会扔下他们储备下来的、永远 隐藏着的、我们不知道的长期有效的最后的 快乐的硬币吗，在那一对终于 在高兴的地毯上真正地微笑起来的恋人 面前？ ——第五首哀歌 我们面前一天也未曾有过 那纯粹的空间，花朵朝着那里 无尽地开放。那里永远存在着世界 并且永远没有一个没有“不”的乌有之地：那纯粹的 难以分割的元素，我们不怀欲望地呼吸 命运正是如此：站在对立面 就站在对立面，别无其他，永远如此 我们看到未来，它却看到一切 并且存在于一切之内，永远痊愈。 而我们：旁观者，无论在哪里，总是 转向物体的世界，而从不外望。 它充满我们。我们弄好它。它碎裂。 我们再弄好它，然后我们自己碎裂。 谁这样转动我们，以至 无论我们做什么，总是处于 某个人要离开的姿势？就像在那 最远的山巅，他最后一次俯视 他整个的山谷，然后转身、驻足、徘徊——， 我们也是这样，生活在这里，又永远在离开。 ——第八首哀歌 为什么，如果这短暂的生命可以安详地 以一株月桂的形式度过，比所有绿色都要 暗淡些，每一片叶子的边缘上都有 细小的波浪（像轻风的微笑）——：那么为什么 非得要做人——还要既逃避命运， 又仍然渴望命运？…… 当这沉默寡言的大地 把恋人们拉到一块，它那秘密的意图 难道不是让他们内心无限的感情 分享事物令人战栗的快乐吗？ ——第九首哀歌 献给俄耳浦斯的十四行诗 第一部 22 我们都是赶快的人啊。 但是时间的步伐啊， 把它当作永存的 事物中的一个梦。 所有那些匆忙的 很快就要做完； 只有那持久的才会把我们 引向真理。 年轻人，不要把你们的信任 寄于飞翔的痕迹， 寄于急速。 所有事物皆已休息： 黑暗和晨光， 鲜花和书本。 23 要等到飞翔本身不再 用自负推动，不再仅仅 满足于升上 宁静的天空， 作为有着明亮的轮廓的 开始使用的工具， 它才会轻飘，为风所抚爱， 轻快、灵活，有把握—— 要等到纯粹的目标 挫败了对机器的 少年式骄傲， 那激动于取胜的 接近距离的人才会成为 他独自飞翔时所要达到的。 第二部 6 升起，你威严者，再一次升向古人， 你只是一株有着最简单的边缘的萼。 但是对于我们，你是完整，是数不尽的花， 是永不疲倦的容貌。 在你的丰饶中你似乎是在给一个什么也不是 而只是光的身体，穿上一件又一件的外衣； 然而每一枚花瓣同时又是 对所有服饰的否定和拒绝。 几个世纪了，你的芬芳一直在 对着我们的方向呼唤它最甜蜜的名字； 突然间它像香气悬在空中。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从未知道它叫做什么； 我们猜…… 而记忆不知不觉地充满它， 那是我们再属于我们的时辰中所祈求的。 14 所有事物都想飞。只有我们被欲望地重负压得往下坠， 为我们自身所困，为重量所迷惑。 啊对它们来说我们不过是些萎顿、消极的老师， 而它们则充满着永恒的童真。 20 所有的鱼都是喑哑的……人们惯于这么想。但谁知道呢？ 难道最终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没有它们，我们仍可以 用鱼的语言讲话？ 25 灌木丛漆黑。然而地面上 一堆堆肥料黑得更强烈。 每一个消逝的时辰都长得更年轻。 26 鸟儿的叫声怎样深深打动我们…… 任何东西一旦被创造出来就要叫。 但是孩子们，在旷地玩耍， 他们的叫声已变得不真实。 他们叫喊运气。他们 把声音的尖梢楔入 寂静无缝的世界（那里鸟儿的声音 丝毫无损地掠过，就像人楔入梦中。） 天啊，我们在哪？越来越自由， 像彩色风筝断了线， 我们被抛上半空，尖叫着， 被风撕碎。——啊歌唱的神！请把这些叫喊者 编排起来，让他们充满回声地醒来， 像一条河漂流着那头颅和七弦琴。

我把它们视为已在《世间之书》探讨过的主题的发展结果。这些主题在两册《新诗集》中利用现象世界来游戏和实验，最有又在《马尔泰》中看似互相冲突地汇集在一起，再次回到指涉生命，并且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我们这种彷佛在无底深坑上悬吊着的生命是不可能的。在《哀歌》中，在同一基础上开始的生命再次变成可能，事实上它在这里体验到那种终极的肯定。

死亡是我们掉头而去和未被我们照亮的那一面生命：我们必须尝试去达到我们的存在的最大可能的意识，这种意识既深懂这两个无穷的王国，又受到这两个王国的不尽的养育。——里尔克《致维托德·冯·胡勒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