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1. 我发现这是打发朋友走的最好方法。你喝完一杯，只消说一句“哦，我得赶回去发几份电讯稿”，这就行了。新闻工作的规矩中极重要的一条就是你必须一天到晚显得不在工作，因此想出这一类得体的脱身法是很紧要的。

1. ”难道你从没感到你的年华在流逝，而你却没有及时行乐吗？你没发觉你已经度过几乎半辈子了吗？再过三十五年光景，我们都会死去，你懂吗？“

#这大概是所谓“迷茫的一代”所迷茫的东西，过了半辈子，只参与了莫名其妙的杀戮。既不知为了什么，也不知做了什么，然后青春忽然就逝去了，而平凡的生活再也提不起他们的精神来。

1. 我多赏了他一点消费，这使他很高兴。处在一个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取悦于人的国度里，倒是怪惬意的。在西班牙，你事先无法猜测一个侍者是否会感谢你。在法国，一切都建筑在这种赤裸裸的金钱基础上，再这样的国家里生活是最简单不过的了。谁也不会为了某种暧昧的原因而跟你交朋友，从而使关系弄得很复杂。你要讨人喜欢，只要略微破费点就行。他赏识我这种可贵的品德，他会欢迎我再来。有朝一日我要再到那里用餐，他会欢迎我，要我做到归他侍候的桌子边去。这种喜欢是真诚的，因为有坚实的基础。
2. 我们下楼，穿过楼下餐厅来到街上。一位侍者去雇车了。天气炎热、晴朗。大街的一头有一小片有树木草地的广场，出租汽车就停在那里。一辆汽车沿街开来，侍者的上半身探出在一边的车窗外。我给了他小费，吩咐司机朝什么地方开，然后上车在勃莱特身边坐下。汽车沿街开去。我靠后坐稳。勃莱特挪身紧靠着我。我们紧紧偎依着坐在一起。我用一条胳臂搂住她，她舒适地靠在我身上。天气酷热，阳光普照，房屋白得刺眼。我们拐上大马路。

“唉，杰克，”勃莱特说，“我们要能在一起该多好。“

前面，有个穿着卡其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警棍。车子突然慢下来，使勃莱特紧偎在我身上。

“是啊，“我说。“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

我看着火车开动了。比尔坐在窗口。窗子闪过去了，其余车厢也过去了，铁轨上空了。……

事情这样看来就解决了。就是这样，先送一个姑娘同男人出走，再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与他一道出走，现在又去把她接回来，并在电报上署名“爱你的”，就这么回事。

“杰克，我们在一起，本可以拥有多么好的时光。”

“是啊，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

我们穿过城外湿漉漉的草地，登上城防工事的石墙。我在石头上铺了张报纸，让布莱特坐下。原野尽头天色发暗，可见座座山峦。高空中刮着风，卷着云朵掠过月亮。脚下是防御工事一个个黑洞洞的掩体坑，身后是树林和大教堂的黑影，一轮明月映出了城市的剪影。

……

我们远望原野。月光下树木成行，长长地延伸，上行的山路上亮起了车灯，山顶处可见古堡的灯火。左下方是河流，雨后河水上涨，平稳地暗暗流淌，两岸排着黝黑的树木。我们坐着远望。

我觉得自己没有欠账，不像女人，欠一屁股账。倒不是想着报应或惩罚，不过是等价交换，付出东西，得到另外的东西，或者用劳动去换。为了得到多少有些好处的东西，总得付出点什么。我通过付出得到了不少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我的日子过得挺快活。付出的东西无非是摸索、冒险、经验，或者金钱。生活的乐趣就在于学习合算地花钱，知道自己买着了合算的东西。能够把钱花得合算，世界就是个买东西的好市场。这看似是种不错的哲学。我想再过五年，它就会像我以前持有的其他哲学妙论一样，显得同样愚蠢可笑。

不过，也许还不至于这样。也许随着岁月流逝，真能够学到一点东西。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如何在其中生活。说不定懂得了如何在世上生活，就会从中领悟到世界的究竟。